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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流而下,把梦做完

致橡树——舒婷

好久没有更新了,转一首喜欢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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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羽衣——张晓风

讲完了牛郎织女的故事,细看儿子已经垂睫睡去,女儿却犹自瞪着红红的眼睛。

忽然,她一把抱紧我的脖子把我赘得发疼:

“妈妈,你说,你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一时愣住,只胡乱应道:

“你说呢?”

“你说,你说,你一定要说。”她固执地扳住我不放。”你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是不是仙女变的?–哪一个母亲不是仙女变的?

像故事中的小织女,每一个女孩都曾住在星河之畔,她们织虹纺霓,藏云捉月,她们几曾烦心挂虑?她们是天神最偏怜的小女儿,她们终日临水自照,惊讶于自己美丽的羽衣和美丽的肌肤,她们久久凝注着自己的青春,被那份光华弄得痴然如醉。

而有一天,她的羽衣不见了,她换上了人间的粗布–她已经决定做一个母亲。有人说她的羽衣被锁在箱子里,她再也不能飞翔了。人们还说,是她丈夫锁上的,钥匙藏在极秘密的地方。

可是,所有的母亲都明白那仙女根本就知道箱子在那里,她也知道藏钥匙的所在,在某个无人的时候,她甚至会惆怅地开启箱子,用忧伤的目光抚摸那些柔软的羽毛,她知道,只要羽衣一着身,她就会重新回到云端,可是她把柔软白亮的羽毛拍了又拍,仍然无声无息地关上箱子,藏好钥匙。

是她自己锁住那身昔日的羽衣的。

她不能飞了,因为她已不忍飞去。

而狡黠的小女儿总是偷窥到那藏在母亲眼中的秘密。

许多年前,那时我自己还是小女孩,我总是惊奇地窥伺着母亲。

她在口琴背上刻了小小的两个字–“静鸥”,那里面有什么故事吗?那不是母亲的名字,却是母亲名字的谐音,她也曾梦想过自己是一只静栖的海鸥吗?她不怎么会吹口琴,我甚至想不起她吹过什么好听的歌,但那名字对我而言是母亲神秘的羽衣,她轻轻写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可以立刻变了一个人,她在那名字里是另外一个我所不认识的有翅的什么。

母亲晒箱子的时候是她另外一种异常的时刻,母亲似乎有些好些东西,完全不是拿来用的,只为放在箱底,按时年年在三伏天取出来暴晒。

记忆中母亲晒箱子的时候就是我兴奋欲狂的时候。

母亲晒些什么?我已不记得,记得的是樟木箱子又深又沉,像一个浑沌黝黑初生的宇宙,另外还记得的是阳光下竹竿上富丽夺人的颜色,以及怪异却又严肃的樟脑味,以及我在母亲喝禁声中东摸摸西探探的快乐。

我唯一真正记得的一件东西是幅漂亮的湘绣被面,雪白的缎子上,绣着兔子和翠绿的小白莱,和红艳欲滴的小杨花萝卡,全幅上还绣了许多别的令人惊讶赞叹的东西,母亲一边整理,一面会忽然回过头来说:”别碰,别碰,等你结婚就送给你。”

我小的时候好想结婚,当然也有点害怕,不知为什么,仿佛所有的好东西都是等结了婚就自然是我的了,我觉得一下子有那么多好东西也是怪可怕的事。

那幅湘绣后来好像不知怎么就消失了,我也没有细问。对我而言,那么美丽得不近真实的东西,一旦消失,是一件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事。譬如初春的桃花,深秋的枫红,在我看来都是美丽得违了规的东西,是茫茫大化一时的错误,才胡乱把那么多的美推到一种东西上去,桃花理该一夜消失的,不然岂不教世人都疯了?

湘绣的消失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复归大化了。

但不能忘记的是母亲打开箱子时那份欣悦自足的表情,她慢慢地看着那幅湘绣,那时我觉得她忽然不属于周遭的世界,那时候她会忘记晚饭,忘记我扎辫子的红绒绳。她的姿势细想起来,实在是仙女依恋地轻抚着羽衣的姿势,那里有一个前世的记忆,她又快乐又悲哀地将之一一拾起,但是她也知道,她再也不会去拾起往昔了–唯其不会重拾,所以回顾的一刹那更特别的深情凝重。

除了晒箱子,母亲最爱回顾的是早逝的外公对她的宠爱,有时她胃痛,卧在床上,要我把头枕在她的胃上,她慢慢地说起外公。外公似乎很舍得花钱(当然也因为有钱),总是带她上街去吃点心,她总是告诉我当年的肴肉和汤包怎么好吃,甚至煎得两面黄的炒面和女生宿舍里早晨订的冰糖豆浆(母亲总是强调”冰糖”豆浆,因为那是比”砂糖”豆浆为高贵的)都是超乎我想象力之外的美味,我每听她说那些事的时候,都惊讶万分–我无论如何不能把那些事和母亲联想在一起,我从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一个吃剩菜的角色,红烧肉和新炒的蔬菜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放在父亲面前的,她自已的面前永远是一盘杂拼的剩菜和一碗”擦锅饭”(擦锅饭就是把剩饭在炒完菜的剩锅中一炒,把锅中的菜汁都擦干净了的那种饭),我简直想不出她不吃剩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而母亲口里的外公,上海、南京、汤包、肴肉全是仙境里的东西,母亲每讲起那些事,总有无限的温柔,她既不感伤,也不怨叹,只是那样平静地说着。她并不要把那个世界拉回来,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我很安心,我知道下一顿饭她仍然会坐在老地方吃那盘我们大家都不爱吃的剩菜。而到夜晚,她会照例一个门一个窗地去检点去上闩。她一直都负责把自己牢锁在这个家里。

哪一个母亲不曾是穿着羽衣的仙女呢?只是她藏好了那件衣服,然后用最黯淡的一件粗布把自己掩藏了,我们有时以为她一直就是那样的。

而此刻,那刚听完故事的小女儿鬼鬼地在窥伺着什么?

她那么小,她何由得知?她是看多了卡通,听多了故事吧?她也发现了什么吗?

是在我的集邮本偶然被儿子翻出来的那一刹那吗?是在我拣出石涛画册或汉碑并一页页细味的那一刻吗?是在我猛然回首听他们弹一阕熟悉的钢琴练习曲的时候吗?抑是在我带他们走过年年的春光,不自主地驻足在杜鹃花旁或流苏树下的一瞬间吗?

或是在我动容地托往父亲的勋章或童年珍藏的北平画片的时候,或是在我翻拣夹在大字典里的干叶之际,或是在我轻声的教他们背一首唐诗的时候……。

是有什么语言自我眼中流出呢?是有什么音乐自我腕底泻过吗?为什么那小女孩地问道:

“妈妈,你是不是仙女变的呀?”

我不是一个和千万母亲一样安分的母亲吗?我不是把属于女孩的羽衣收招得极为秘密吗?我在什么时候泄漏了自己呢?

在我的书桌底下放着一个被人弃置的木质砧板,我一直想把它挂起来当一幅画,那真该是一幅庄严的,那样承受过万万千千生活的刀痕和凿印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也没有把它挂出来……

天下的母亲不都是那样平凡不起眼的一块砧板吗?不都是那样柔顺地接纳了无数尖锐的割伤却默无一语的砧板吗?

而那小女孩,是凭什么神秘的直觉,竟然会问我:

“妈妈?你到底是不是仙女变的?”

我掰开她的小手,救出我被吊得酸麻的脖子,我想对她说:

“是的,妈妈曾经是一个仙女,在她做小女孩的时候,但现在,她不是了,你才是,你才是一个小小的仙女!”

但我凝注着她晶亮的眼睛,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不是,妈妈不是仙女,你快睡觉。”

“真的?”

“真的!”

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旋又不放心睁开。

“如果你是仙女,也要教我仙法哦!”

我笑而不答,替她把被子掖好,她兴奋地转动着眼珠,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睡着了。

故事中的仙女既然找回了羽衣,大约也回到云间去睡了。

风睡了,鸟睡了,连夜也睡了。

我守在两张小床之间,久久凝视着他们的睡容。


本文转载自《张晓风散文集》,版权属原作者所有。

我想谈说种种纯洁的事情——何其芳

 

我想谈说种种纯洁的事情,

我想起了我最早的朋友,最早的爱情。

地上有花。天上有星星。

人——有着心灵。

我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坚固,

在自然的运行中一切消逝如朝露。

但那些发过光的东西是如此可珍,

而且在它们自己的光辉里获得了永恒。

我曾经和我最早的朋友一起坐在草地上读着书籍,

一起在星空下走着,谈着我们的未来。

对于贫穷的孩子它们是那样富足。

我又曾沉默地爱着一个女孩子,

我是那样喜欢为她做着许多小事情。

没有回答,甚至于没有觉察,

我的爱情已经和十五晚上的月亮一样圆满。

呵,时间的灰尘遮盖了我的心灵,

我太久太久没有想起过他们!

我最早的朋友早已睡在坟墓里了。

我最早的爱人早已作了母亲。

我也再不是一个少年人。

但自然并不因我停止它的运行,

世界上仍然到处有着青春,

到处有着刚开放的心灵。

年轻的同志们,我们一起到野外去吧,

在那柔和的蓝色的天空之下,

我想对你们谈说种种纯洁的事情。

三月十五日


 

题图:Tre Fontane At Night

作者:Dirklaudio Fasetti

【转载】母难日-谢谢妈妈

本文转载自:@天空之珵

原文链接:http://cici1020.wordpress.com/2009/10/19/%E6%AF%8D%E9%9A%BE%E6%97%A5-%E8%B0%A2%E8%B0%A2%E5%A6%88%E5%A6%88/

本文作者是ciciatc,一位很有趣的女博主,大学时参加ACM WF,就职于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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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如果编程语言是妹子

又到了吐槽编程语言的时候了~ READ MORE →

昨日黑莓,明日黄花

本文全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MACtalk。

今天看到一则消息,黑莓正式宣布裁员40%,将近4500人失去了在黑莓工作的机会。根据媒体报道,黑莓第二季度的营收仅为16亿美元,手中的现金只能维持16个月的光景,裁员是避免公司进一步下滑的措施之一。何去何从?已经是摆在黑莓桌面上的生死难题。

 

黑莓手机一度是智能手机的品牌代表,独特的全键盘用户体验和安全特性,让很多公司为他们的商业精英配备了黑莓手机,他们一边开会一边在黑莓上打字,拇指上下翻飞,一条条短信和邮件顺着手臂、拇指流到键盘和屏幕上,各种事务和业务在黑莓上流转,我曾经看到一位国外的媒体人员用黑莓手机敲敲打打写出了一篇新闻稿,长达几十屏,由于身边没有小伙伴,只好自己惊呆了。

 

黑莓手机成了个人电脑的有效补充,在智能手机界一时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高端大气不做他想。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出现 iOS 和 Android,现在的黑莓一定风光无限。这个假想同样适用于坚硬的诺基亚和明媚的摩托罗拉。可惜2007年 iOS 伴随着 iPhone 横空出世,一年后 Android 问世。那时候这些手机巨头的想法是:

 

「现在我们一年要卖出好几百万台智能手机,苹果连一部都还没卖出去」

「技术上很难实现,他们的手机续航时间可能只能支持一天,有多少用户会购买这样的手机呢」

「他们试图把电脑塞进手机里,太可笑了」

 

现在的想法是:

 

「我们再也不是一家充满创新活力的公司」

「客观地说,iPhone 的出现让我们措手不及」

「他们赢了」

 

iPhone 从2007年起步,历时6年,时至今日,与 Android 一起横扫天下。历史为这些公司预留了足够的时间,但是非常遗憾,没有人去打开时间之门。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边

静静看着流光飞舞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再忍笑眼千千

 

今日依然流光飞舞,但是昨日黑莓,可能已是明日黄花。

关于文学——《时代的精神状况》节选

“个体自我的每一次伟大的提高,都源于同古典世界的重新接触。当这个世界被遗忘的时候,野蛮状态总是重现。正像一艘船,一旦割去其系泊的缆绳就会在风浪中无目标地飘荡一样,我们一旦失去同古代的联系,情形也是如此….然而现在,每一件事情对读者来说都必须提供某种即时的满足,甚至他的精神生活都必须服从于转瞬即逝的快乐。正是出于这些原因,文章采取了文学的通俗形式,报纸取代了书籍,散漫随意的泛览取代了对那些能够陪伴终生的著作的仔细研读。人们的阅读快速而粗率。他们要求简明,但不是要求那种能够形成严肃思考的简洁与精练,而是要求迅速提供给他们想知道的内容并能同样迅速地被遗忘的简洁。读者与读物之间不再有精神上的交流…语言对于人的实存的基本意义,由于人们注意力的转移而被转变成幻影。”————-《时代的精神状况》雅斯贝尔斯

小确幸——村上春树

1、 买回刚刚出炉的香喷喷的面包,站在厨房里一边用刀切片一边抓食面包的一角;

2、 清晨跳进一个人也没有、一道波纹也没有的游泳池脚蹬池壁那一瞬间的感触;

3、 一边听勃拉姆斯的室内乐一边凝视秋日午后的阳光在白色的纸糊拉窗上描绘树叶的影子;

4、 冬夜里,一只大猫静悄悄懒洋洋钻进自己的被窝;

5、 得以结交正适合穿高领毛衣的女友;

6、 在鳗鱼餐馆等鳗鱼端来时间里独自喝着啤酒看杂志;

7、 闻刚买回来的“布鲁斯兄弟”棉质衬衫的气味和体味它的手感;

8、 手拿刚印好的自己的书静静注视;

9、 目睹地铁小卖店里性格开朗而干劲十足的售货阿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确幸清单,那么,你的呢。

叶芝——《当你老了》

WHEN YOU ARE OLD(原文)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袁可嘉译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1893

《因缘》——南怀瑾

中国人有句俗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话还不透澈,一针见血的讲法,应该说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难念的经都是从因缘来。佛学讲因缘,有三项内含、四种关系。三项内含即是善缘、恶缘、无记缘。所谓无记缘,就是不善不恶的缘。譬如我们做人几十年,有许多接触过的人,不是自己有意去找他,偶然一,过去了也 就忘了。苏东坡有句诗说∶事如春梦了无痕。一切事情都等於一个梦,梦醒便忘,这种缘属於无记缘。

至於佛说缘的四种关系——因缘、增上缘、所缘缘、等无间缘,研究起来很麻烦。总而言之,这种缘也是归纳性的说法,说明我们这个生命不只这一生,有前生;不只是这一世的前生,还有很多很多的前生;而今生同样有很多很多来生,数不完。这是从三世因果及六道轮回来讲因缘的四种关系,要深究不容易。

现在我们把因缘的范围缩小,谈谈大家本身最亲切的经验,也就是男女间、夫妇间的问题,从此来体很难解说清楚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我也常常提到杭州城隍山城隍庙门口的一副对联。小时候读书看了很有趣,记了下来。后来从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中,看自己,看别人,深深了解这副对子,包括了佛家、儒家、道家的人 生哲学。这对子上联描写夫妇关系∶夫妇本是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夫妻不一定是好因缘,有的吵闹一辈子,痛苦一辈子。

下联说的是儿女问题∶儿 女原是宿债,欠债、还债,有债方来。有债务关系,才有父母儿女。所以,人生 由男女感情结为夫妇,然后生儿女,美其名曰天伦之乐,其实从人生深一层的体会来看,没有乐,只有苦,不过人都是喜欢苦中作乐罢了。城隍庙的这副对子,将整个人生因缘道理,差不多都概括在内了。我在大学任教哲学课程时,看到现在的青年同学男的女的都蛮调皮,常常不只一次有女同学要我讲爱情哲学。爱情究竟是什麽东西?这种问题使我很难答覆,有时被逼紧了,就老实告诉她们爱情的哲学基本就是自私,人类的我执。不 管描写爱情怎样好,爱情基本是我爱你!爱与不爱,都由我出发,不论是男是女,我爱你,是我在爱你;我不爱你就不爱你。一切都是为了我,全从自私观念出发。因此,爱情在文学境界是幅画,这幅画是理想的,很美;实际上不美,世界上许多爱情小说、爱情故事,使我们看了掉眼泪,非常吸引人,非常动感情;但是看遍所有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几乎没有一个是圆满的;假使圆满了,这个故事便失去了文学趣味。等於以前我们古老的戏剧,像从前各种地方戏、京戏、台湾的歌仔戏,唱的都是私 订 终 生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一点意 思也没有。至於落难公子中了状元,两人能否共同生活一辈子,那就很难说了。

我们学佛的人看人生,从因缘的方面来看,比一般人要来得深刻。以佛学的观点看人生,真正的好姻缘、善缘,不管有没有结为夫妇组织家庭,大都不超过五年十年的。例如有些小说,像红楼梦、西厢记,乃至西洋 名著茶花女等等,大家看了,觉得男女间感情的你侬我侬,非常可爱,令人欣羡,但是你不能加以科学分析,一分析他们所谓的浓情蜜意时间的持续也不过几年的美景而已。因为它是短暂的、片段的,所以就觉得很美很有味道。人人都希望维持这种诗情画意般的感情几十年,甚至永远,这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因此,佛经上称我们这个世界为娑婆世界。娑婆两个字的中译就是堪忍。这个世界缺点很多,没有一个人生是圆满的。幸福的家庭很快地就拆散了、破碎了。失望和痛苦忍不了,还是要能忍,还是要接受。

由娑婆世界的道理,我们再量把范围缩小来讲,谈谈杭州西湖的故事。在杭州西湖边有很多历史人物的坟墓,值得留念与凭吊,有高僧、名士,也有诗人、名妓,其中在满植梅花的小孤山上,有西冷桥,桥边有两座坟墓,一座是历史名妓叫苏晓晓的,另一座是清末民初的名和尚苏曼殊的。有人写过一首诗,其中的名句∶西冷桥畔两苏坟,就是描写这一妓一僧。当然坟墓没有什麽了不起,可是在中国历史的文学中,西 冷 桥畔两苏坟,感人至深,因为这句诗利用对比手法,以一妓一僧各自的生命遭遇互衬,将人生悲欢离合的各种无奈表露无遗,令人感慨难忘。

另外,清朝女诗人冯小青的坟墓也在杭州小孤山上,她是个才女,人也长得很漂亮,年纪轻轻就遇人不淑,结了婚才知所嫁非人,先生早已有了太太,因此痛苦一辈子,抑郁而死。冯小青这一生遭遇差不多是代表了大部分人类社会或旧时代的女性,为了家庭,痛苦牺牲的写照。

冯小青的学问很好,文学修养也高,也有专集留下来,我年轻时最欣赏她的一首名诗,今天提供给缘社的诸位大菩萨,同时回向给全世界所有的女性。冯小青的人生遭遇很痛苦,因此天天拜佛,拜观音菩萨白衣大士。她在白衣大士前发了愿,写下这首诗∶稽首慈云大士前,不升净土不升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到人间并蒂莲。由於亲身受苦,也看到人间夫妇很少有真正快乐的,因此,她不求死后升天,或往生净土,而愿化作菩萨净瓶中的一滴甘露水,洒向人间,希望将来世界上的夫妇,永远幸福快乐美满和谐。

以冯小青这样一个悲惨的遭遇,她的因缘是痛苦的,可是她学佛以后,天天拜佛所发的愿,不像我们求发财,求保阖家平安,她感於人间夫妻有许多不如意而愿变成观音菩萨净瓶中的杨枝水,加被世上每一对夫妇平安、幸福。

我常常跟一般年轻的女同学讲,我们学佛人不要认为这只是一首爱情诗,其实这首诗应该当成佛经看,在诗中痛苦感情的背后没有埋怨,也没有恨,她了解人生就是还债,很痛快地去偿还,而且不只自己还债,还愿意为世界上所有人还债,所以能写出愿为一滴杨枝水,洒到人间并蒂莲这麽动人的诗句,不为自己的痛苦所困,而是把自己的痛苦体了,想到世界上其它女性的痛苦,以她学佛的大愿力,希望自己将来使人间每一个家庭美满和快乐,这就是从心理上,如何将恶缘转成善缘的具体实例。

从这位女性的故事,我们可以了解到一个学佛的人该如何对待和处理所遭遇的恶缘,使自己得到平安。因此,我对一般学佛的朋友讲,你们不要吹牛,什麽成佛成道,一个学佛人,活著身心健康快乐,少病少恼。死时不麻烦自己,不拖累别人就算很好了。冯小青这种大愿力,就如同她诗中最后一句一样∶洒到人间并蒂莲,多麽慈悲。

接著再讲另一位女性文学家的故事。中国文化有句古话造物忌才,是从佛经中演绎出来的。造物代表天地,就是说人生的命运不圆满,上天对人才是妒忌的,不愿意他圆满。我们中国人喜欢算命,在座大家也许同样喜欢算命,提到算命,我偶尔也教同学们学学,但不赞成他们真的去算,因为这是靠不住的。算命有它深奥的哲学道理,这里我们暂时不谈。至於它所推演的内容,统括而言,不过是妻财子禄四样东西。对女性讲就是夫财子禄。这辈子家庭丈夫好不好?有没有钱?将来成家儿女如何?生活有无问题?前途功名怎样?然而就算命的原则来说:这一切,只用一个才字就可以简单概括了。才字代表钱财、文才,乃至人长得漂不漂亮的人才,都包含在内。

有人算命回来问我,老师啊!算命的说我有财,结果我没有什麽钱。我说你 怎麽没钱?你今年结婚讨太太,太太就是财产,大财产进门啦!结婚就要花钱嘛,是有钱你花掉了。所以算命拿才讲一个人命中有财,可是人长得漂亮,已把财占去;或者读书人学问好,抵消了财就穷了。要是又聪明又漂亮又有钱,天底下的好事给你一个人占尽了,人家占什麽啊?这个世界公平得很,占了这样就缺少那样,因此我们可以了解缘的道理,不一定圆满。

由才与缘我们再来谈谈宋朝女词人李清照的故事。在座大概很多人打麻将吧 ?打麻将的祖师爷就是这位才女。为何她发明打麻将呢?同我们今天在座的外省朋友一样,宋朝也几经动乱,北方金人南侵,她随著大家逃难到浙江金华。国家的事,家庭的事,使她很痛苦。先生虽不坏,到底学问能力没有她强,因此感觉生活不美满,此国仇家怨相逼的结果,便时常邀几位女好友到闺房玩玩,而发明了打麻(马)将。因为北方军队都是骑马打过来的,所以要把那些马上的兵将打下来,就叫打马将。

这是她所发明排遣内心苦闷的方法,一个人要想办法把自己内心的痛苦消化掉,如果一直压在心头,就是对人生缘处理得不好,那是很笨的。李清照女士善於处理,但是她的心境还是很痛苦的,我们一读她的著作便知。她作的词非常有名,其中一厥词,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连在一块,很凄美,这些充满伤感意味的诗句,我们年轻时都喜欢读。

到了中年,尤其老年,便不忍也不愿意读它了,尤其李清照的名句枕前泪共阶前雨,隔著窗儿滴到明,正是她为国为家的痛苦写照。这种境界我想在座的外省朋友都同样经验过的,想到前尘往事,通宵不寐,眼泪把枕头都哭湿了,同时窗外的雨水,也落了整夜,似乎与自己共洒同情之泪。李清照的词都很悲观,然而她也有了不起的一面,并非整天对雨流泪。

感於现在国家的处境、常使我喜欢提到她的另一首描写项羽的诗。楚霸王是历史上的英雄,此诗可代表今天大家在台湾的心情∶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不肯过江东即是不愿投降。由此可以看出到了晚年,她的胸襟气魄,依然如此,是个大英雄。以学佛来说,具有大勇猛金刚菩萨的气概。

在台湾,诸位今天能在此讨论佛法因缘的问题,是有福气的。不管我们个人遭遇如何,学佛的人,当看到太热闹的场面便兴起莫名的悲哀情怀,看到社会太安定,就联想到后面享福过度的坏处。今天我们的文化与社会的层面,看来很安定很繁荣,但是每个人心理都很痛苦。我有许多各方面的朋友,佛教、天主教、基督教、回教都有,因为我不太界别任何宗教,所以宗教反正都是劝人为善,都有它的好处,至於形而上的道理谁高谁低,那是另一主题,暂且不谈。

我看看许多朋友,以台湾目前情况,到了晚年,夫妻两人很可怜,同美国老年人一样。儿女长大了,出国的出国,成家的成家,搬到外面成立小家庭,最后两老在家,什麽人作伴侣?电视机。两个人待在家中,正应了两句古诗∶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因为我看看你也不像十几岁时那般漂亮,你看看我头发都白了,没得看了。两对眼睛只好看电视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早已不是当年一起买电影票看电影那种爱情了。将来中国社会这种情况恐怕愈来愈严重,所以年纪大或中年十岁以上,就要有个安排。

庄子有句话——哀乐不能入,谈到人生的经验,到了中年,哀乐就不大分了,悲哀与快乐都差不多木然了。 因此过了中年到老年,奉劝大家最好是学佛,当然诸位都是学佛的。刚才送大家一本外婆禅,不是向大家推销书,而是外婆禅的作者是个学佛很好的榜样。作者名字是笔名,真名不愿意发表。这位老太太七十几岁,现在人在美国,是世家小姐出身,算得上是个半新半旧的现代才女,先生也了不起,是老牌的法国留学生,夫妇两人一生碰到几个时代–推翻满清建立中华民国、北洋军阀内争、八年对日抗战,到了台湾。只有一个女儿,是我的学生,师大东海毕业,拥有两个博士学位,很有才。后来老太太的先生死了,我说妈妈一个人住在南部怎麽办呢?就把她接来台北,住在我家隔壁,也好有个照应,便搬来了。老太太信天主教,晓得我不分宗教,所以大家相处得很好,当她的女儿到哈佛深造时,特别请我多加照顾。这位小姐到了哈佛大学,不久就把妈妈接去同住。这位老太太到了美国,我看她一个人跟女儿住很无聊,就寄了一本我的书,说不管信什麽教,没事无聊嘛,学学打坐也好,她觉得有道理,就坐起来,我告诉她有问题写信给我,每天写日记,半个月邮寄一次。呵!她一路进步,现在不得了啦!七十多岁的人,越来越精神了。这还其次,为何要出这本书呢?她到了美国,一个读书的女儿是不太侍候妈妈的,孝顺是孝顺,嫁了印度人,也是博士,生了个孙女,我们想想,假如我遇到这种情况怎麽办?我最佩服她老太太一生遭遇不痛快,心理却很平安,信上报告说,在国外住外国女婿家,带小孙女,不当成是家,而是住旅馆,女儿女婿是旅馆的老板,今天在此做客,住到那一天算那一天,因此我佩服她处理的方法很好。晚年学学佛,打打坐,带带小孙女,把自己的人生看成住旅馆,就痛快了。

小时候我家有个庙子,从宋朝几百年下来的家庙,历来曾经出过很多高僧,我父亲告诉我,其中有位高僧的对子很好——得一日粮斋,且过一日。有几天缘分,便住几天。就是说明做天和尚撞天钟,和尚去了庙子空的洒脱境界。人生有如此解脱的心境,那麽对自己一辈子的因缘遭遇便能处理得非常美满了。